2008年6月6日 星期五

我在雅加達遇見了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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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五月十三日,印尼雅加達警察衝進校園裡逮捕大學生,引爆了印尼史上極其慘烈的暴動,人們在這次的示威行動中,要求執政長達三十二年,造成印尼經濟混亂的蘇哈托下台,並達成了訴求,由副總統哈比比接任,且在很快的時間內,舉行大選,最後由阿布杜拉門(Abdurrahman)掌權。

兩年後,千禧年的五月十三日,我來到雅加達,示威又發生了。這回是在唐人街( Harco Glodok),人們沿著Hayam Wuruk和Gadjah Mada街上聚集和鎮暴警察對峙,甚至打了起來,雙方人馬紛紛掛彩,群眾還焚毀了麥當勞、TOYOTA汽車的門市部,這時住在「香格里拉飯店」的我,馬上接到飯店通知,要求出外注意安全,並和母國使館聯絡,我翻了翻各國使館聯絡表,沒有台灣,只有中華人民共和國,自忖就算流浪雅加達,也絕不去投共。

其實打聽了示威的理由後,也沒什麼好怕的了,而且還躍躍欲試,不理飯店門房的警告,堅持到現場去觀察,瞧,和勇敢的台灣人比起來,那種萬人示威的場面,雅加達這兒只算是小case,而抗爭的理由更是荒誕不經,居然是中國城的攤販太多,最後霸佔了車道,還販賣仿冒的CD唱片等等,警方前去強力取締,攤販不服,就這麼開打了,這次示威,且延續到夜間,群眾最後轉移到印尼大飯店前的「歡迎之像」(Welcome Stature)的噴水池邊繼續抗爭,我提著相機追到的時候,群眾高興歡呼著外國鏡頭的到來,有些抗議布條是螢光製成的,顯然有備而來,只可惜沒半個英文字,偶見一個「STOP…..」,停止什麼?下面是印尼文,莫宰羊,後來才知道,嘖嘖嘖,怎麼連那個STOP也是印尼文裡的外來語?

我每到一個國家,率皆喜歡深入百姓的生活,早已厭倦了走馬看花的觀光行程,就算時程有限,也要儘量蒐集人民生活的真像。

印尼的貧富差距極大,有錢人有錢到無法接近,窮人窮到你不敢接近。曾有台灣「最美麗的主持人」白嘉莉,當時嫁到印尼,據說在她的豪宅裡就可以打高爾夫,我曾心血來潮,跑到所謂華人巨戶區之一的Jl Jembatan Tiga南邊的小巷子Jl Pluit Sakti Raya夜市裡去一嚐印尼的路邊攤,司機路徑不熟,只好下車就教於鉅室前的警衛,很難想像,我在台灣請一位司機,在這裡,可以喚來十名保鏢,這些保鏢在承平時代沒事幹,看他們的工作姿態,沒有台灣保全的專業,充其量只專門給人問路,或像稻草人,嚇嚇膽小的小偷罷了,真出了事,諸如排華運動,我懷疑,那些人不早就逃之夭夭了才怪!

Sakti Raya是個小夜市,到這裡消費的幾乎是華人,有印尼炒麵emie啦,芭蕉葉包飯等,老實說,不算美味,其中一道Bihun Bebek,即雞肉米粉湯,湯、料分離,滋味猶殘存中華米粉的些許芬芳,但與我們慣吃者比較,則相去甚遠矣。

我倒真想一嚐印尼人生活裡吃食的真實風貌。Sari Bundo(地址:Jl. Moh. Ridwan Rais No.7b Depan Tugu Tani Menteng, Tel:34834085, 34834086)座落在另一處朱門酒肉臭的高級住宅區附近,以華文翻譯,近似於「母愛」或「媽媽的味道」之義。我興起了邀來馬來司機共進午餐的念頭,只因為我不會點菜,那馬來人見有高級餐廳可享美食,一入門,便跑到洗手台,且頻頻示意我得洗淨雙手,這在台灣,腸病毒橫行,衛生局官員和國小老師們早就諄諄教誨幼童,飯前洗手的觀念,我這把年紀了,豈有不以身做則的道理?但只知到廁所裡去洗手,哪裡曉得還有個特製的洗手台?趣味的是,原來此處沒有點菜的哲學,侍者以迅雷不及耳的速度,單手手臂上十數盤菜,咻咻咻的像血滴子般的飛射桌面,比武俠電影還精采,宛似下圍棋,起手下子,未見絲毫留情,便擺滿了數十味珍饈。

印尼人信奉回教,不啖豬肉,連被豬隻、狗兒觸及身體都視為禁忌,假如不立即洗滌潔淨,必有禍事,於是我有一種怪異的想法,鎮暴警察何必大費周章?遇有暴民群聚,除籠放狗驅豬,便一哄而散了。

所以十數道菜中,豬兄豚弟便各得免死金牌一面,牛魔王與雞、魚肉,乃為代罪羔羊,且施以咖哩和印尼產的香料,即稱得上利口開胃了。此類料理,據印尼的華人宣稱,不用拇指、食指與中指,直接攪而拌之,裂而嚼之,嗚呼,乃不得尚饗!

窮人窮得讓人不敢接近,所憑有據。從1998年的暴動之後,雅加達的街上便出現了許多毫無立錐之地的「散赤人」。過去印尼只有幾種人會在街頭討生活,Parkirs是其中一種,替代交通警察,負責起車行的秩序維護,賺取數百Rp.的費用;其次為充斥大街小巷的人力三輪車,當地人呼之為becak,這種交通工具後來成為政府的取締對象,1972年開始,被嚴禁行使主要道路,然而到了1986年,官方資料中,仍在八萬的tukang becak(三輪車伕)中,才有七千八百人取得執照。

還有一種交通工具,從印度來的,當地人呼之為「巴載」(bajai)的三輪拼裝車,車行顛跛,搖搖幌幌,乘坐起來很危險,最好是自己租一部taksi(計程車), 跟著走,然而印尼治安並不好,當地人說,除了諸如「藍鳥」(blue bird)、「銀鳥」(silver bird)等車行外,其餘的私營車最好不要搭,以防被搶。

1998 年的暴動後,街頭忽然出現了很多乞食者,車行遇見紅燈,便有人吹笛,有人彈吉他要小費,也有賣拍拖報的小販,乃至於乾脆伸手要錢,印尼人更窮了,不過乞食者大都從前是有工作者,一時潦倒,仍堅持尊嚴,至少要表演個什麼,才好意思要錢,不過也有賤到不擇手段要小費者,機場的porter會硬拖著你的行李走, 給他一萬盧比還嫌太少。

印尼人窮,為什麼窮?我經過購物中心Citra Land的「麥當勞」,空氣中散發著薯條的味道,於是我明白,資本主義的垃圾食物和偽善也侵入雅加達了。印尼的「麥當勞」是有特權的副總統兒子開的,現正如火如荼推展又是一套你來消費,我來捐款幫助印尼國家奧運代表隊「出國比賽,著冠軍,拿金牌,倒轉來,真偉大」的「慈善活動」,過去前總統蘇哈托政權掌握了半數國家經濟的命脈,例如高速公路的收費站就是他女兒開的,開政府,最賺錢,在這裡居然獲得了印證。

「蘇哈托inc.」是外國媒體給貪得無厭的蘇哈托家族的評價,當地的華人說,過去的排華運動是政府高層為了搶奪華人財產而策動的族群鬥爭,但依我看,華人也該檢討,許多到海外去的華人永遠不認同人家的土地,既無法融入當地的社會,也自成唐人街,仍然過著竹籬笆內的生活,狀似遺世而獨立。

要認識赤貧的印尼人,到「孫達葛拉帕」(Sunda Kelapa)港去體驗碼頭苦力的悲慘世界吧!這港位於「吉利翁」(Ciliwung)河口,抵達後,要是英文夠溜,好到聽得懂印尼腔英文,則可請導遊一名,這港是16世紀葡萄牙人和印度人的貿易區,如今來自「南蘇拉威西」(South Sulawesi)載運一種叫「馬蘭地」(marrandi)木材的一百二十五艘傳統帆船隊,仍會在此停泊,船上的苦力便一綑綑的將重得半死的木材搬運下來,「馬蘭地」木,材質極硬,可運往韓國、日本蓋木屋,船東多數是華人,而印尼工人一日工資則賺不到幾十塊台幣,在運送過程,船行數晝夜,也只能睡在一個個狗籠式的船艙裡,偶而泊港,妻女便上船相會,想必住在岸上的家人日子也不好過,否則一上船,怎會搶著利用船艙的蓄水池洗個痛快的澡呢?

一般印尼人的工時極短,一周約32到34小時罷了,周休二日,星期五下午,回教徒還得拜阿拉,不能工作,照道理說,印尼的自然資源豐富,人們何必工作得那麼辛苦?可恨的是貧富不均,資源全歸華人和官商勾結的政客所有,老百姓生活怎幸福得起來?

雅加達,原名為Jayakarta,原為「大勝之城」的意思,在荷蘭人統治時,被喚成「巴塔維亞」(Batavia),日據時代又改為Jakarta,其實土人呼之為Ibukota,老實說,真正的意思是「母親之城」。

碼頭附近,離Jalan Thamrin路不遠的Jakarta-Kota區,就位在「雅加達歷史博物館」(Yakada History Museum)的正對面,有家漂亮而懷舊的咖啡廳叫「Batavia Café」(地址:Taman Fatahillah, Jakarta-Kota,Tel:6915331)和方才的世界比較起來,恍若隔世,

這整棟以爪哇teak木,在 1805年至1850間造成的洋房,曾經是殖民統治的寓所,戰時一度被改為指揮所,現在則是一家餐廳,於1993年開張,二樓的邱吉爾廳曾獲 Newsweek評選為最佳氣氛的場所,吃一餐,對台灣人來說,價格公道,但也吃掉了港口碼頭工人一年的薪水罷?

餐廳裡可代代辦宴會、開派對,二十四小時營業,深夜還有吧台飲酒;老闆是澳洲人,喜愛蒐集歐美明星照片,菜單便在鑲邊明星照的背後,這裡也真的來過很多明星,除了一般的洋食外,還賣道地中國菜,印有華文菜單,我剛從「孫達葛拉帕」港避進這家餐廳來,喝了一杯啤酒,想起那些苦力,罪惡感竟油然而生。

印尼文化其實是非常多樣化的。印尼有一萬七千多個島嶼,兩億以上的人口,自然蘊育出不同的文化風格,各民族間的藝術表現常有令人贊歎的演出,一般觀客比較熟悉的是峇里島上傳統的印度教舞蹈,如果再加上「印尼縮影公園」(Indonesia Mininature Park)的參訪行程,便會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非常喜歡印尼的雕塑藝術,以及各種精心設計的圖騰,能發展出那樣的藝術風華,這個民族必有一段歷史充滿了創造力的快樂世代,著名的「泗水街」(Jalan Surabaya Antique Stall)充斥著各種地方民俗藝品,在琳瑯滿目,堆積如山的物件裡,偶有佳作出現,我在第140號攤子上,便尋覓到ALI兄弟尚未淪為匠氣的木刻作品, 乃刻意坐在現場等待一件尚須若干時候才能完成的雕像,那些雕像上至今還留有他們辛苦抱持的手痕在,價錢出奇的便宜,同樣是搞藝術的,我有點於心不忍,卻又貪婪的想搬回眼前所有的藝術品,叫我想不通的是,印尼街頭到處林立的銅像,全是過去蘇聯共黨的藝術風和國情格格不入,銅像成了觀光客的笑柄,譬如塑立在 Kebayoran Baru圓環的「青年雕像」(Youth Statue),張口高撐一盤燃燒的火,被譏為「送披薩的人」(Pizza Man)或「燙到手的哈利」(Hot-Hands Harry),連「麥當勞」也入境隨俗,弄了好大一尊麥當勞叔叔的纖維巨像,聳立在店前,當初,印尼的開國元首蘇卡諾曾說過:「偉大的民族,榮譽他們的英雄!」大國夢,使得印尼人花了大把鈔票去蓋一些無謂的建築,最有名的是「國家紀念碑」(Monas),高137公尺,頂端承載三十五公斤純斤打造的火燄, 印尼誓為亞洲最多歐洲銅像的國家,問題是本土的作品在哪裡?

我笑稱印尼的總統是「親民黨」(青瞑黨)選出來的,總統先生阿布杜拉門(Abdurrahman)一眼瞎了,一眼弱視,卻仍能在出國期間,逼走了四位閣員,我在離開印尼國境時,盧比又貶值了,我的結論是,政府的無能,人民也要負擔一部份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