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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0月23日 星期二

海崎之四

「Pavarotti,我們翻成『爬落樓梯』。」我玩笑的說,黛拉起初會意不過來,大衛吳跟她解釋,黛拉笑得大呼肚子痛。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女人…」原來大衛吳也是帕華洛帝迷,當音響放送出歌劇浦契尼的Donna Non Vidi Mai時,大衛吳用中文告訴我這首歌的涵意。
大衛吳敘說著1991年帕華洛帝在倫敦海德公園開演唱會,多雨的英國,天空竟飄起綿綿細雨來了,每個人都撐起傘來,後排完全看不到台上的模樣,大會只好宣佈,要每個人都收起傘來,當時英國王儲查爾斯和黛安娜王妃也坐在最前排,黛安娜率先收傘,緊接著所有的王公貴族、達官顯要全照著做了,百姓為王妃的善舉, 響起如雷掌聲,帕華洛帝便在演唱會結束後,為淋雨濕透,仍堅持聆聽他演唱的王妃,獻上了這一首「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女人」……。

「你也知道這個故事!」黛拉興奮的緊握大衛吳的手,竟隨著音樂舞動起來了,一屋子的空間在他們誇張的游動之後,顯得異常的擁擠,我步向陽台,遠眺舊金山全由鋼索打造而成的金門大橋,你相信「一見鍾情」嗎?我則初邂逅便已愛上了這個城市。

七、
一年後,大衛吳從南美洲寫信給我:
「Dear魚夫:
我要告訴你好消息,也要你知道壞的訊息。
我和黛拉已經結婚了,我們到南美去渡蜜月。義大利的女人有著東方女人的溫柔婉約,也有拉丁民族的狂野與熱情,一路上,我們在各國的旅館裡、甚至公共場合裡做愛,我們像練瑜珈似的變換各種不同的姿勢,你知道那是熱戀中情侶最大的人生享受!……」
「魚夫先生對義大利卡布其諾咖啡的看法?」訪問我的記者已經坐在我的對面,開門見山的詢問我對各種咖啡的品味?
卡布其諾?義大利的Cappucin一帶的僧侶,頭帶白帽,身著褐色的長袍,卡布其諾咖啡色澤,褐色的咖啡汁包圍著中央純白的牛奶,便是以僧侶的服飾來命名的。
我不明白,為什麼像咖啡、紅酒這種刺激品都是和尚的發明?是生活裡一成不變的空虛所造就出來的人間美味?

「不過我們偶而會想起你這個媒婆(Oh, No!應是「媒公」)…」大衛吳居然那麼體貼:「我們曾經走在阿根廷的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發現一家商店剛好在送放帕華洛帝的歌曲,於是買了一張送給你,希望你喜歡,還有,我們買了十磅的巴西咖啡豆也要送給你,決定用空運,可惜至少要搭乘三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只怕寄到你手上,已經不新鮮了……」

「搭乘了三十幾個小時的飛機,除了酸之外,那總是有一種海潮的味道吧!」我主動述說我對巴西咖啡的看法。 「怎會呢?」記者驚訝的問。 「好吧,加點曼特寧,『曼巴』可以綜合成酸澀的感覺!」我有點答非所問了。 「我還要告訴你一則令人興奮的消息,黛拉有位朋友是研究鯨豚的專家,我們路過百慕達時和他碰過一面,你知道嗎?你所追尋的座頭鯨,據他的朋友形容說,牠是海上的帕華洛帝!….」。 天啊,黛拉他們還記得我不經意提起的座頭鯨! 鯨的歌聲可以傳遍千里以上,海洋中有一層稱作深聲頻道的水域,能保證鯨豚的歌聲橫越五百英里,聯繫遠方的同類,而不受任何地域的影響。 「他說座頭鯨的歌聲是鯨類中最複雜而優美的旋律了,牠們的曲調低沈而悲傷,節奏的變化不大,且反覆吟唱,綿延不絕,好像永不疲累一般的敘說著鯨豚的史詩,仔細聆聽下來,有些人會憶起人生的悲痛而掉下淚來…….」 「Espresso呢?」記者又問?

最初的Espresso是專為貴賓好友訂製提煉的意思,double Espresso的強烈濃陏風格有如等待果陀般,心怦怦的一天跳躍著激情的樂章。「我要感謝上蒼賜給黛拉,黛拉是個堅持品味的人,她嫌智利的紅酒比不上她祖國Barolo和Barbaresco產區的Nebbiolo品種的紅酒,哦, by the way,她喝紅酒,一定要Gorgonzola的藍紋起司來配,她說義大利是歐洲起司的發源地,傳說放牧在阿爾卑斯山的乳牛,會在那個戈根索拉的地方稍事休息,這時擠出的牛乳汁,既柔軟又好吃,我嚐過了,黛拉問我什麼滋味?很難形容,嗯….反正口腔裡會充滿一種幸福滿足的感覺,然後慢慢的從裡頭散發開來, 最後從你的表情上自然的流露出來!」。啜飲一口咖啡,午后找個地方享用雪茄是我忙裡偷閒的方法,今天攜帶的是「玻利瓦爾」的皇家花冠雪茄,是適合午餐後享用的頂級雪茄。「不過我也要告訴你壞消息,我加入在美的『台獨聯盟』組織,成了台灣政府的黑名單!anyway,有了黛拉陪伴,我又革命又談戀愛,你說,那不是很浪漫嗎?」。「玻利瓦爾」是馬奎斯小說「迷宮中的將軍」筆下的主角,他是委內瑞拉的國父,哦,應該說是中南美洲好幾國的國父,他的故事充滿了革命和戀愛的傳奇,終其一生追求美洲擺脫西班牙的統治,同時也擁有三十五位情婦,和不知多少夜晚從窗外自動飛進來的「小鳥」。 ...........(待續).........

2007年9月24日 星期一

海崎之三

「看海豬比較容易啦!」先前那位叫阿海的船長也插進談話中:「前幾天,我在石梯港外,幹,和尚頭,歸群也啦!」。

適祖站了起來,爬上瞭望台和Peter、潔西卡聊了起來,宏基則捧著啤酒杯走了過來。

「大型鯨是比較少見…」宏基說,另一位老船長忽然搖搖手,打斷宏基的話:「誰說的,黑白郎君我最近才看到,幹,一隻有夠大尾的!我怕牠撞過來,開得遠遠的避牠!」。

「黑白郎君,是虎鯨嗎?殺人鯨?」我想起電影「威鯨闖天關」裡的那頭殺人鯨,獨特的墨黑、雪白與灰色的斑紋,以及高聳的背鰭,構成牠迷人的外觀。

「黑白郎君不會撞你的船啦!」宏基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朝著那位見過虎鯨的船長說:「那是對人友善的動物。」。

適祖和潔西卡她們走進了駕駛艙,Peter招手要我過去看一下。

宏基和船長還在努力的爭辯著。

駕駛艙旁用大頭釘釘著幾張紙,適祖靦腆的說:「那是宏基海上創作的筆記。」我靠了過去,紙上畫著一頭虎鯨,旁邊潦草的寫著「黑白郎君」,六頭,背鰭高聳,流星一般劃一道弧線拋射離去,嘶啞,熱淚盈眶。

「你知道嗎?」適祖指著那張筆記,告訴我筆記背後的故事:「當我們發現虎鯨時,大家都未曾見過這樣龐大的動物,就在你面前活生生狂飆飛舞,我們大家腿骨發軟,全身發抖,然後開始狂吼嘶叫,一頭虎鯨穿過船底,宏基伸手去摸,就只差那麼一點點就接觸到牠的肌膚,宏基激動的拍打著船板,嘶啞的放聲大哭,然後…..」我發現適祖也濡濕了眼眶。

「然後怎樣了?」潔西卡聽出興趣來了。

「然後我們相擁而泣….」宏基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了進來:「那是我們這一輩子最難忘的經驗!」。

Peter伸手握住了潔西卡的小手,潔西卡輕輕的甩開,返手像姊妹般親暱的去牽適祖。

駕駛艙裡還貼著一張紙,那是宏基抄下來的紀伯倫的詩:

「再也不能躑躅了,召喚一切的海,正在召喚我。我必得上船,因為留下便會凍結,便會僵硬如被鑄限在模子裡…..」。

2007年9月8日 星期六

海崎之二

LO HOU將河豚燈籠送給了潔西卡,潔西卡高興的拍手歡呼跳起來,Peter馬上掏出一千元來,要塞給LO HOU當小費, LO HOU 用手擋了擋,輕輕的說:「我做高興的,今天聽魚夫講故事,覺得有趣,就算是我的回饋吧!」。

潔西卡的眼神掃入我的視線,一種曖昧的難以解讀的意味,一閃即失。
「其實我是來看鯨豚的,結果卻在這裡吃河豚。」我苦笑著說:「雖然都是豚,可是卻差了十萬八千里!」。

「鯨豚?海翁嗎?」LO HOU突然提高聲調:「我們這裡常常見到哦,我年輕時出海就見過很多,什麼白腹仔啦、和尚頭啦、黑白郎君…..」。

「真的?」我們一群人全探身圍住了LO HOU,潔西卡搶先發聲:「那你有沒見過魚夫說的那種,那種…」「大翅鯨,座頭鯨啦!」潔西卡舌頭打結,我幫她說了。

「你說的是海崎!有,見過一次!」。

海崎是大海的美妙舞者,牠為了做「偵察跳躍,」,會縱身擊浪,先忽地從水面側體浮出尖鑽般的頭部,海水即順著牠碩大的身軀,盪起舞動的浪花,宛如舞者飛揚的綵帶,然後在空中一個半迴旋,集中全身力量,兩側的大翅,像武士緊握兩把利刃將水氣劃開,再以背部朝向海面,重重擊落水裡,海洋的表面張力應聲撕裂!

海崎下潛時,前衛噴氣孔會先刺破海面,噴出銀樹狀的水氣,再徐徐露出三角形背鰭,彷彿駝著一座山峰,所以得到Humpback Whale的封號,然後開始劇烈的扭動脊背,沒入標竿似的背鰭,尾幹節節拱起,翻滾下潛,待潛入一個深度後,鯨尾揚昇,刺破海平面,勁道十足的扇開海水, 遠遠望去,像得意的高舉V字型的尾鰭,以勝利者之姿揚長而去。

「我是見過海崎一次的…..」LO HOU像著魔似的不斷重複這句序言,兀自走進廚房,故事始終沒有說出來。

五、
宏基他們終於返航了。

適祖站在漁船上的瞭望台,死命的向我招手,她全身包裹著,鼻、嘴全給布纏住了,像個十足典型的漁婦,我唯一能辯識的只有那對熟悉的大眼睛,待駛近了一點,才發現她的頭上帶著一頂印有鯨魚圖騰的總統候選人的帽子。

船的右舷只是稍稍的吻了一下碼頭,宏基伸出他壯碩的右手:「魚夫大哥,上來吧!」我伸手搭住宏基厚實粗糙的手掌,順勢躍進甲板,足上的馬汀大夫鞋,咬住了船板,勉強的站穩了腳步。

「黑龍船長,繞一圈港口吧!」宏基大聲呼喝著,馬達聲雄壯的噠噠作響,黑龍船長掄動操縱盤,在擁擠的小港口內,劃起了一片水花。

「幹,轉、轉、轉,給我轉!」黑龍像耍特技般的使盡了吃奶的力量,鋒利的船首像「鬼頭刀」撲殺「飛烏虎」般的劃破原本平靜無波的海幕,先前那位在船上用無線電連絡宏基的阿海被濺得滿臉海水:「恁娘也,黑龍仙仔,你起笑了啦?」。

這是台灣式的Royal Salute,浪花也濺得我一身是水,我那「山本耀司」的牛仔褲濕透起來,有一種沈重負荷的感覺,而我卻吃吃的笑。

「這是最敬禮!」適祖也是一身濕透,水花橫過我們之間,適祖吼叫著:「宏基今天的情緒真high!黑龍船長也是!」。

「刀子拿來,今天有上好的墨賊和鏗仔!」漁船繞行了港口一周,黑龍船長也不管船泊了碇否?直嚷著要魚刀!

「Peter、潔西卡、盧議員,上船吃沙西米哦!」我覺得我感染了周遭的情緒,盧議員上了船,Peter翻身躍了進來,我不明白,他為什麼用這麼的大力氣,演出那樣笨拙的姿勢?然後Peter伸出他的右手,潔西卡拍開他的手掌,甩掉玻璃鞋,那雙昂貴的鞋子就這樣的沈進了海裡,水面上只淡淡的激起些許漣漪。

魚刀,我有準備著,日本Gamakatsu的武士刀鋼所製成的魚刀,從我的皮帶後方抽出來,黑龍船長從魚簍裡一把撈出墨賊和鏗仔,放血、剮魚鱗,冰塊攪動魚肉,打出鮮脆的口感來,然後刀尖刺上一小塊,連著魚刀,直抵著我的嘴唇:「喏,魚夫,你先嚐嚐,生猛一流的啦!」。

「呃,我需要新鮮的山葵!還有, 一等一的啤酒,不要『麒麟』那一種,別成了吳念真的廣告迷,來個『Asahi』的Special Dry那一種的吧?」宏基牽起適祖的手,躍上岸去,不一會兒,啤酒、阿里山的山葵居然都全給備齊了來。

我想告訴你,黑龍船長真是頗得人緣的,他的船一進港,其他漁船的老船長們全聚攏了過來。

「我想見鯨豚,海崎那一種的!」口中咀嚼著甘甜的魚肉,我望著黑龍船長,急切的說。

適祖在一旁認真的將山葵磨成細絲,宏基幫忙著打開啤酒,斟滿塑膠杯遞給老船長們。

Peter和潔西卡爬上瞭望台,好奇的撫摸船上的一切設施,顯然現撈的新鮮生猛海產並沒有吸引他們。

眾老船長面前,宏基又顯得沈默了,分完啤酒,守著一種討海人的倫理,安靜的坐到適祖身旁,幫她將磨好的山葵裝入塑膠碗中。

「看海翁啊?碰運氣了啦,看豬仔比較容易!」黑龍船長說,手上的魚刀熟練的將墨賊切成柳條狀的生魚片,那刀每劃進魚肉之中,便如舔進麥牙糖中一般,刀鋒也化為繞指柔,緊貼著肉緣黏起一片片晶塋剔透的沙西米,夾起一片放入口中,還來不及咬動,便化為兩股甘甜滋味,從舌尖滑入喉嚨,汩汩而下。

「天啊,真是人間美味,怎麼會這麼好吃!」我鼓起雙頰,忘了接續看海翁的話題。

適祖笑了,一對淺淺的酒窩綻放著滿足的動人笑容,我發現宏基摯起酒杯輕輕的碰了下適祖的面頰,一種含蓄的衿持,使得他們之間的一些動作顯得小心翼翼。

瞭望台上的潔西卡墊起腳尖,翹起渾圓的臀部,Peter伸手抓了一把,潔西卡回頭瞪了他一眼。

「喂,黑龍仙仔,魚夫是來看海翁的啦!」盧議員提醒了我此行的目的:「什麼時候帶他出海啦?」。

待續.....

2007年8月22日 星期三

海崎---年輕時未完成的一部小說

這是我年輕時寫的一部小說,沒人要登,我也沒完成,但我如果再不發表,恐怕這輩子,就不會再發表了..............

花蓮

我在夏威夷的Kona城買回了一對座頭鯨母子的雕刻,作者用夏威夷珍貴的KOA檜木樹根,雕塑而成。

很不幸的,回到台灣,幼鯨遭家中兩歲的姪女給碰壞了,心中有點難過,生物學家告訴我,母鯨是不會放過殘害幼鯨的人類,她會尾隨著捕鯨船,直到要回她的孩子,然而,人類就利用這種上帝賜予的母性,先逮獲幼鯨,再誘捕母鯨,於是母子皆慘遭不測。

我請來了鯨魚的研究者上我的節目,這小女孩,只不過是大學研究所裡一位追隨鯨魚學權威周教授的學生而已,在化妝間裡,小女孩正色的告訴我,:「魚夫先生,鯨不屬魚類,牠們是哺乳類動物,正確的說法應該是『鯨豚』。用台語說叫:『海翁』」。

那一年,我認識了「適祖」這個女孩,還有,我本來要訪問的是「宏基」,她的出現,只因為宏基要求和她一起受訪而已。

宏基是個文藝青年,他為了寫就海洋的故事,竟放棄民意代表助理的工作,出海去捕魚,在出海的日子裡,像得到海神媽祖的默許,一篇篇的海洋文學創作,在文藝獎的比賽中有如神助般獲得評審們的一致青睞,於是那位得獎青年的故事,在文藝圈裡流傳著,最後便成了我電視節目的採訪對象。

世上人類任何嘶叫的聲音,都比不上海濤的怒吼,在海神的故鄉裡,你要學會謙虛的沈默,於是宏基的言語表達變得非常笨拙,而適祖清晰的口齒,細密的思路,以及她的科學訓練,成了宏基口中所謂闡述「鯨豚」的最佳代言人。

於是她和他捧著一堆資料來了。在進入攝影棚和化粧室間,有條昏暗的長廊,我在長廊裡,被一對明亮的眼睛所吸引,那眸子裡透露出動人的光芒,是誰?不過我常那樣的自鳴得意,每當面對來賓時,我犀利的眼神總想挖穿對方的心靈,像浮士德的交易,當吃光你的靈魂後,還要人下地獄。

這有一部份是出於自信。我對座頭鯨有一種奇妙的情感,也許是輪迴裡的前世記憶吧?我深信鯨豚們有著那種神秘的力量,比如說牠們早已將迴游路線製成一種生物性的矽晶片,植入遺傳的基因裡,所以鯨豚經常游向陸地擱淺,趕牠們走,還是會游回來,人們嘲笑那是「自殺鯨」,我懷疑遠古時代,陸地尚未成形,鯨豚的路線早已形成,改變的是地球,不是牠們的迴游路線,牠們的固執,似乎在等待什麼的來臨。

化粧師將適祖畫上眼線,那眼神從鏡中折射出來,遇見了我。

「英文的座頭鯨俗名叫Humback Whale,我不喜歡,座頭鯨不是只有背部隆起的地方引人注意…,,」我們開始交手,我等待著適祖的回應。

「我也是….」適祖被我挑起了鬥志,「魚夫大哥,其實座頭鯨的性格生動活潑,最愛現了,游起泳來,時常側躺著,然後豎起一側胸鰭,好像在跟你招招手,你知道嗎,?牠們還有一個名字叫『大翅鯨』,翅膀好長,好長哦!」。

「妳見過大翅鯨嗎?」我忽然興奮起來了,在夏威夷買的木雕座頭鯨,作者只淡淡的說:「Yes,我見過她們!」。

我還買了一條項練掛在胸前,項練的墜子是座頭鯨的尾巴,夏威夷人稱呼座頭鯨叫Koholo, Koholo的尾巴代表力量。

「對了!」宏基忽然插進我的談話當中:「座頭鯨,哦,台語叫海崎!」本來木訥的宏基似乎只有那台語叫海崎的座頭鯨能喚醒他來:「海崎調皮起來,不只是跟你招招手,有時也會露出尾鰭,全速前進時,還會躍出水面,哇,展現出一種動人心魄的力與美!」。

「海崎….」我喃喃自語著,彷彿見著他們用簡陋漁船改裝的探測船和海崎嬉鬧著。
我會去花蓮和他們會合,從適祖的一對大眼睛,我望見了海圖。


二、
這樣的好日子,我來到了陽光普照的花蓮新城鄉北埔村的「原野牧場」。
「走,我帶你去一家原住民開的咖啡店!」在地的花蓮縣盧議員別具心裁的要帶我去一家開設在海邊的咖啡館喝個下午茶。
中央山脈崇偉的高山峻嶺,聽見海洋的呼喚,夾雷霆萬鈞之勢奔騰而來,終於在這裡和翻滾怒吼的太平洋相會了,像豪氣干雲的阿美族武士,挺立在情人水蛇般的臂彎中,海濤拍打著岩岸,亙古以來,他們不知已敘說著多少柔情蜜意?
F16戰鬥機劃破天際,淩空的飛行員想必也感動著這一幕山與海的對話吧。

這裡的主人老周,好吧,他是個原住民,我從來不知道他真實原住民的姓名,我只清楚,他原是總統所召見的十大模範農民,然而,自從他所「竊據」的國土,成了財團所覬覦的觀光飯店地點,他便成為地方政府眼中十惡不赦的刁民了。
我從外套掏出我所攜帶的雪茄,這是Cohiba的品牌,以Esplendido的尊貴長度之姿顯現它罕有的品味,我緩緩的從手中帶中,遞出日本武土刀做成的Cutter,斜斜的剪去雪茄的頭端。
「斜著剪?」朋友Peter也是雪茄的愛好者,內心卻充滿了疑惑,好奇的問:「為何斜著剪?」。

「你的所有口感全在和舌尖,對吧?」我輕描淡寫的說:「斜著剪,只是把雪茄的味道,全都控制在舌尖前頭的口腔裡,我就愛搞這種噱頭,怎樣?」

Peter隨著我來到花蓮,他是那種過著「數電報柱日子」的人,也就是所謂的「田僑仔」,他家在台北市黃金地段的土地不知有多少,每天到處收房租,Peter戲稱自己的工作就是數電線桿。

於是他從來沒有成就感。

家裡沒人要他賺錢,祖先留下的土地,只要他守得住,三代人都花不完。

於是他沒有愛情。

所有的女人都只注意他的錢,然後Peter便天天往酒店跑,每個晚上他都要帶酒女出場,他可以無聊到隔天陪著那個酒女去洗頭。

家裡的人怕他晚上喝酒鬧事,便神通廣大的向健保局申請一張重度精神症狀的證明,他有很嚴重的精神病,所以他做任何事都可以不用負責。

「我跟著你跑吧?魚夫」Peter說:「你的生活很有趣!」。

知道我要到花蓮來尋訪宏基和適祖,Peter便興緻勃勃的要跟著我來,然後他就開著他的銀色賓士320,按著喇叭出現在我眼前。

香奈爾CoCo的香水味混進車上的循環系統,流動一股著焦躁不安的氣氛,前座乘客是個嬌艷的女人,上身穿著一件小可愛,露出攝人心魄的乳溝,肚臍上還扣上一只銀環,繃緊的熱褲張起一付渾圓的屁股,腳上錣有碎鑽的玻璃鞋像原本打造來襯托她塗上蔻丹後的誘人腳趾,頭上頂著Versace的太陽眼鏡,回頭朝我說聲「哈囉,我是潔西卡!」然後眨了眨早晨起來費力刷了很久的睫毛說:「我們去看鯨魚哦?」。

當潔西卡彎過頭來,我才發現她的粧太濃了,兩頰的紅暈尤其紅得驚人,像正要上場的歌仔戲子。

「你在笑我的粧是不是?」潔西卡似乎發現了我的發現,我還發現她雪白的酥胸上躺著一朵黑色玫瑰的紋身貼紙。

「我這叫『爆擦粧』,現在最新流行的,你有夠土哦!」

一路上伴隨著都是「阿ㄇㄟ」的歌,「bad boy, bad boy…」怎麼那CD都不會消磁?唱久了很像夜市裡小販用台語「白布鞋、白布鞋」的反覆叫賣著….

Peter起初還似條舊式廁所裡蠕動的蛆般搖幌著身子,沒多久便已癱死在駕駛座前,潔西卡要求換手開,抓到了方向盤便飆了起來,害得我右腳神經一路抽動著,不由自主的踩著實際並不存在的腳煞車。

「你見過鯨魚嗎?」潔西卡在駕駛座前大聲的吼著。

「什麼?我聽不清楚,妳可不可以把音樂關小聲點?」

「你見過鯨魚嗎?」她又重述了一遍,可是音樂還是照樣的嘈雜。

我的故鄉屏東,恒春近的香蕉灣曾經是台灣捕鯨事業的重鎮,巴士海峽附近經常有鯨魚出沒,我曾經見過一張泛黃的照片,海翁龐大的屍體橫躺在工廠的泥地上,工廠的老闆娘吧?一位穿著入時,頭戴軟呢帽的貴婦,扲著她的皮包站在鯨屍前拍照,她的表情由於等待拍攝的時間,笑容顯得很僵硬,像卡通裡被鯨魚吞沒的木偶皮諾丘。

長大後,我才知道那叫座頭鯨,座頭鯨是台灣捕獲斬殺最多的鯨種。

「你有沒見過鯨魚嘛?」潔西卡還在問。

我以為我腦中的兒時記憶,已經從我的喉嚨發過聲了,「你到底有沒見過鯨魚嘛?」潔西卡的問號,宛如一把鐮刀,劃穿腦海裡呼嘯而過的記憶。


三、
「宏基在外海捕魚,現在聯絡他有點困難….」盧議員不時用大哥大聯絡著宏基,可惜都收不到訊號。

「適祖呢?」其實找不到宏基,便找不到適祖,我只是隨口一問。

窗外望見潔西卡站在土墩上,海風撩動她一頭染得暗紅的秀髮,Peter走過去伸手攬住她的腰,潔西卡像條泥鰍般巧妙的滑出他的臂彎,返身伸手捏了捏Peter的鼻頭,Peter張開雙臂,將她摟個正著。

「既然找不到,那就到漁港去吧,用無線電聯絡。」盧議員提議到漁港去。

「好吧,山不就我,我來就山,走吧!」我走到室外,揮手吆喝著:「Peter、潔西卡走了啦!」。

Peter快步跑過來,興奮得滿臉通紅,直嚷著:「我買了,我買了!」。

「你告訴那老周,魚夫…」 Peter大口喘著氣,努力的調整氣息:「你去告訴那老周,這地方讓給我,我買了!不管多少錢。」。

「你自己去告訴他吧!」我沒好氣的說,遠處潔西卡墊起腳跟,張開雙臂,兩眼緊閉,海風拂動著她的髮浪,彷彿即將演出電影「鐵達尼號」那幕男女主角動人的畫面。

「老周在裡頭餵羊,你自己去和他講價錢吧!」我指著咖啡館旁的羊舍,老周正蹲在那裡擠著羊奶。

上回遇見老周阿美族的頭目「達邦」,是去年的事了罷?都已經將近一百歲了,唱起歌來,歌聲依然嘹亮,我就坐在他的身旁一呎不到的地方,那歌聲震得耳膜價價作響。

漢人來和阿美族買土地,當時的「達邦」無奈的說:「土地我怎麼賣給你們呢?那土地上的森林、鳥語和花香我又如何計算他們的價值呢?」。

「達邦」手握世代相傳的權杖,一個個音符傳頌著遠古時代的故事,屋內掛滿了中華民國內政部頒發的「頭目證書」,「達邦」根本不識字,他喜孜孜的說那張紙印得很精美,漢人的警察大人送來的,牆上還掛著一幀內政部長和「達邦」的合照,部長挺著一個啤酒肚,身著一件根本不合身材的阿美族服飾,笑出一臉的油漬。

Peter從老周擠羊奶的地方捧回一杯羊奶,仍然央著我去和老周溝通。

「你喝他幾杯羊奶,說不定交易就告完成!」我嬉皮笑臉的說,盧議員也頑皮的附和道:「要不然叫潔西卡披著羊皮去!」。

「夏威夷海邊的 Resort,你去過嗎?」Peter真的飲盡一杯羊奶:「訂房要朝海的一面,你聽見了吧?海濤節奏!你帶著美女,剝光她的衣服,要她手扶欄杆,你從後頭挺進,隨著浪濤的節奏,聆聽她高潮時的美妙叫聲…..天啊,你告訴老周,這地方就賣給我吧!」。

我望著盧議員,Aloha!那可真是引人遐思!

「要不然,我叫我老爸出個好價錢,我們來蓋個Resort,怎樣?怎樣嘛?」。

七星潭附近的花蓮漁港,規模令人驚訝,小到你以為只是某個漁市場,港邊幾名垂釣者釣起了幾尾河魨:「幹,死人嘴齒,去死啦!」被丟棄一旁的河豚,我一眼認出學名叫「四稜角鎧河豚」,這種河豚不怕人影,會盜食魚餌,甚至咬斷魚線,愛釣魚的人恨死了河豚,給它取了個名字:「死人嘴齒」。

「喲,魚夫,你也會釣魚?怎知道『死人嘴齒』?」盧議員對我懂得釣魚人的用語感到有趣,我當然會釣魚,有一回還遠征洛杉磯乘坐朋友的遊艇出海和日本pro 的釣魚隊比賽,那天手氣奇佳,什麼魚都釣上來,連魟魚也上鉤,不過初認識「死人嘴齒」這個詞兒,還是從宏基那兒學來的。

「喂!阿海,用無線電催宏基他們回來吧!說他的好朋友魚夫來看海翁了!」盧議員的地方人脈很紮實,來到了漁港無人不識,站在碼頭上,朝一艘漁船上的人吆喝,那人,名喚阿海的,曬得一張豬肝色臉,走進船艙,拿起無線電便呼叫起宏基來了,果然,宏基不久便回話了。
「宏基、宏基,有沒看到『豬仔』,你朋友魚夫要看啦!」阿海順便問起宏基有沒望見鯨豚?漁民喚作「豬仔」的,其實不是我要看的座頭鯨,他們說的是海豚,不過發現海豚,據說鯨豚便不遠了。
「哇,有海豚嗎?我要去看!」潔西卡興高采烈的跑了過來,我發現她兩頰的「爆擦粧」顯得更紅艷了。

看到海豚怎可和目睹座頭鯨相比?就像此刻逗著河豚玩,也不像親撫海豚的肌膚啊!
「潔西卡,要看海豚去香港的海洋公園吧!還會玩氣球給你看。」我對潔西卡的大驚小怪有點不滿,其實這是不應該的,以她的年紀,鯨豚在台灣早已消聲匿跡了吧?
少年時伴著小叔從東港坐船去小琉球迎親,漁船破浪前行,船上鑼鼓喧天,張燈結彩,聲勢驚人,但小叔愛風神,嫌本家男兒陪著去幫他討老婆者的不多,一張嘴嘟得斗高,可吊起三斤豬肉,回程時,又氣候不佳,可真是淒風苦雨,小叔恨得咬牙切齒,在船上就飆了起來,大罵天公不作美。

「白肚仔!」忽然有人指著船側不遠處高聲呼叫著:「白肚仔!白肚仔!」數十隻飛旋海豚忽地群起躍上海面,像前來共襄盛舉的「陣頭」,揚起的層層浪花,宛似灑在新人頭上爆出的拉炮,牠們緊隨著新娘船飛躍奔馳,新娘從船艙裡提著裙擺鑽了出來,也顧不得矜持了,大辣辣的掀起頭蓋,脖子伸出船緣,兩眼瞪得圓睜睜: 「在哪裡?在哪裡?」船行一個踉蹌,新娘差點滑倒,小叔一個箭步搶上前去,摟住了新娘的纖纖細腰,從我的角度看,夕陽正好逆著我的視線,緊擁新娘子的小叔,他們的儷影宛似渾然天成的剪影,花旋海豚在海上此起彼落,我確定我望見了牠們之中的首領,牠的唇緣弓起,似乎是對著我們微笑吧?


四、
宏基說要兩個鐘頭才能從外海回得來,我們決定離開漁港去用餐,盧議員說今天的午餐來點special的。

「去吃河豚怎樣?」盧議員提議說。

「好哇,我贊成!」Peter舉雙手贊成。

日本大阪到了十二月至二月份,鬧區道頓崛川即成了河豚街。最有名的店叫Tsuboraya, Peter有一年帶著潔西卡,應著季節,他們來到了大阪品嚐這一味著名的「關西菜」,那家老店八十餘年了,你要吃河豚沙拉、炸河豚、涮河豚鍋或者是河豚濃湯,應有盡有,Peter帶著美艷的潔西卡,「與太呂」、「治兵衛」等老店,隨潔西卡的意,吃了一禮拜的河豚料理。

「那禮拜我真的很強!」Peter在車上一再強調的說:「日本人吃河豚是有道理的。」

我偷偷的瞄了潔西卡一眼,她也不說話,但流露出一種不屑的眼神。

男人通常想藉著女人的哀號來證明他的青春與強壯,而女人總是喜歡演戲。

河豚有壯陽的效果?我也想一試,只不過當我吃河豚時,總是兩眼凝視著日本河豚的料理師傅,觀察他將河豚先去外皮,水洗數回,再用淨布擦拭,然後放入水中浸泡,磨之以超人耐性,第一道先來盤河豚沙西米,不過先行留意,師傅端到你面前,夾一塊到他的嘴裡,千萬不要怪他怎麼先吃客人盤中的菜肴起來了,靜觀三十秒,他老兄沒死,你才能動筷子,中國人說:「拼命吃河豚」,這一味含有劇毒,瞬間可以致命,日本人更好玩,稱河豚火鍋叫「鐵散」,呼河豚生魚片為「鐵刺」,你要是中毒了,保證如遭「鐵子」打到,一命嗚呼。

花蓮這家號稱:「天下第一家河豚專賣店」的老闆,顯然是坐井觀天,天下有多大?日本的版圖便大過他所謂的「天下」,原住民的LO HOU說,他可是台灣第一家的河豚店。
乖乖,我在台北吃河豚,台灣至少有三位師傅擁有日本殺河豚的執照,台北「來來飯店」就有,我還曾經在「串之燒」吃過一整尾的炸河豚,LO HOU別傻了,你怎會是天下第一家?

「至少我是原住民開的第一家!」LO HOU不服氣的爭辯:「我們阿美族人吃的『崙怒』(刺河豚),吃了不死,『魯噴』(黑河豚)吃了才會沒命,而且好像只有你們漢人來吃,才會中毒。」。
賣河豚的人和河豚一樣喜歡自我膨脹。我想起蘇東坡的一篇文章,他說有隻河豚游啊游,突然撞到了橋墩,竟生起氣來,對著那個橋墩大罵:「你是什麼東西,敢擋我去路!」於是氣呼呼澎脹起來,即浮出水面,卻為老鷹所發現,終於葬身鷹腹,蘇東坡歎曰:「可悲也夫」!

一群人笑得前翻後仰,LO HOU忽然鑽進後頭,提了一個小小的河豚燈籠出來,只見那河豚漲得圓鼓鼓的,兩顆眼珠子氣呼呼的望著前方,敢是死前的最後模樣?LO HOU說,不是啦,我用氣球塞進他的身體,硬給牠撐起來的!

待續..............